弋舟的中篇小说《等深》把锐利的思想埋藏得很

2020-04-23 10:13 来源:未知

王占黑是一名90后,她的中篇小说《小花旦的故事》显示出强大的叙述能力,字里行间流露出明显的现代气息。这是年轻一代作家共同的特点。他们的成长一般都伴随着西方现代思想的浸润,对新鲜的东西具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小说生动地塑造了小花旦这一酷爱跳舞的大爷,温暖的文字里表达了一个时尚的90后对长辈的宽容和理解。

中短篇小说的另一个主要变化就是作家从对社会现实的反映转向对人性和心理的表现。

一个关注现实的作家往往也会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作家。如前面在现实之新态中所提及的作品,作家面对现实都具有鲜明的立场。最后我想以曹寇的中篇小说《1/5040》作为文章的结束。这篇小说在文体上带有明显的现代派特点。传宗接代的观念对中国人而言是根深蒂固的,以至于很多事情都不由自主地要用传宗接代去衡量,曹寇将之从根本上加以否定。但是,地球仍在旋转,生命仍在延续,这是全人类的传宗接代。这似乎就是今天小说创作的趋势,它没有一条清晰、强大的传承脉络,但它的生命力仍然非常旺盛。

《两个人的电影》是审美的,从这一点来说,它恢复了小说的荣誉。因为受所谓现代性的影响,小说越来越趋向于表现丑陋和异象,语言乐于粗鄙化和市侩化,讲故事也变得越来越形而下。读者似乎也接受小说朝着丑陋和粗鄙发展趋向的事实,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现实生活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丑陋。但是,小说不应该满足于成为一面反映现实丑陋的镜子,恰恰要用美好和理想来填补现实的不足。为了达到这一效果,钟求是对现实采取了提纯的方式,整篇小说的文字与情感都是干净的,读来会感到清洁与舒服。

中短篇小说是与现实生活贴得很紧的小说样式,非常真实地反映了社会万象。万宁的《躺在山上看星星》讨论扶贫的话题。小说主人公林岚原来是一位大学教师,因为评教授受挫,干脆去考了县处级干部,成为副县长。尽管身份有变,但她的身上还存在着“诗与远方”。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自然也是现代化进程的聚焦点。吴君的中篇小说《离地三千尺》把目光投注到“工二代”身上。庞大的外来人口是推动深圳改革开放进程的主力,他们为此付出了很多,特别是农民工群体,一度成为文学创作关注的热点。真是岁月如梭,农民工这一热门话题还没有冷却,现在他们的第二代又带来了新的社会问题。鲁敏的短篇小说《球与枪》关乎公共场所中越来越多的监控摄像头,但这只是情节发展的契机,在扑朔迷离的故事里,鲁敏更在意的是主人公的精神状态问题。陶丽群的中篇小说《白》关注了现实生活中的一类人,他们因为生理上的疾患而遭受人们异样的眼光,就像小说中的孩子上善,她是一个患有白化病的孩子,她似乎要与整个世界相抵触,连她的妈妈都无可奈何。但上善并非天生就该如此。特教老师杨老太一眼就看出了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作者赋予杨老太一双慈爱的眼睛,是因为她自己就有一颗慈爱的心。

马晓丽的《俄罗斯陆军腰带》讲述的是中俄两军联合军事演习中的故事,小说不仅传神地描绘出中俄两国军人迥异的文化性格,而且叙述本身就带有浓郁的俄罗斯文学的典雅性。作者从军人腰带入手,像剥洋葱似的呈现出事物的复杂性,将人道主义、军人职责等命题放在民族文化差异和现代意识的交集中去衡量,机智地表达了自己的批判和质疑,却又没有简单地加以处置,从而令人回味无穷。在反映当代军旅生活的小说中,这篇小说所表现出的敏锐的思想深度和绵长的文学意蕴,都是十分难得的。

海洋意识正在小说中弥散开来,这应该是现实新态带来的最有新意的变化。我所说的海洋意识是指一种全球化语境中的开放意识和未来意识。林森的中篇小说《海里岸上》通过海里和岸上两个空间的交互式叙述,将传统引向辽阔的海洋,小说凝聚着作者对过去与未来的开放性认识。老藤的短篇小说《一滴不剩》讲述的是一名海归博士杜克被引进滨海市的故事。杜克带着先进的理念和方案而来,准备要大展宏图,但最终他沮丧地被调离了岗位。这里丝毫没有剑拔弩张,只是因为杜克所处的环境缺乏足够充分的开放意识。南翔的中篇小说《洛杉矶的蓝花楹》是跨文化题材作品,写的是一位中国女老师与一位外国男子没有结果的爱情。他们之间本来没有什么障碍,年龄、外貌、性格、经济收入等方面都很相配,但文化差异带来的对事情的不同看法,成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随着国家的日益开放,不同文化的交流和碰撞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经常遇到的问题,这也逐渐成为中短篇小说的重要主题。

向思想的深度掘进

年轻一代的作家普遍具备良好的文学教育背景,他们对经典的学习也更加自觉和更加系统。因此他们的小说具有更多的知识含量和更为清晰的传承脉络。

邓一光的《你可以让百合生长》写的也是爱,也在强调平等的意识。少女兰小柯的父亲吸毒,母亲缺乏生活能力,哥哥智障。她具有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的一切优点,但她又是一个问题孩子,总会制造一些不愉快。邓一光呼吁不要以歧视的眼光来对待像兰小柯这样的问题孩子,他塑造了一位充满爱心的音乐义工左渐将。左渐将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他对人充满着爱,但他并不认为爱是施舍物,因为施舍本身就构成了不平等的关系。他把爱看成是一种平等的交流,他以这种态度与兰小柯交往,一直对外界高度敏感的兰小柯也正是被左渐将的平等态度所打动,她才会以真情与爱心作为回报。这篇小说对于左渐将而言像是一篇教育小说,对于兰小柯而言又像是一篇励志小说。但是,当邓一光加入平等的观念以后,一切都变得焕然一新。

新人的创作具有更多的知识含量和更为清晰的传承脉络

说到底,小说是虚构的艺术,是想象的盛宴。年轻一代的作家似乎对虚构有着更亲近的冲动,这是我推荐王威廉的中篇小说《第二人》的主要原因。《第二人》是一位作家将自己对于社会和人生的思考转化为文学想象的结果。读这样的小说,读者想必是不会去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的,而是尽情地游走在作家虚构的文学世界里,引发的思索和启迪丝毫不逊于现实世界。

现实新态成为突破和创新的契机

我特意要把军旅小说拎出来评述,是因为新时期以来,军旅小说曾经是当代小说创作中的核心“部队”。但随着社会思潮的变迁,军旅小说似乎不再有往日的辉煌。但我以为千万不要低估了当代军旅作家的战斗力,也许他们只是蛰伏起来,一旦发现了目标,就会果断出击的。至少在2012年,卢一萍的中篇小说《光荣牺牲》和马晓丽的《俄罗斯陆军腰带》带来了惊喜。

孟小书的中篇小说《吉安的呼唤》写一个孩子成长为一名职业网球运动员的前史。但作者不是在写成长小说或励志小说,而是将吉安的故事嵌入她父母之间的情感纠葛。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透露出作者接受过文学经典熏陶的秘密。这个小细节是作者多次写到吉安的母亲坐在院子里读书,读的是福楼拜的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也许这篇小说的灵感就是来自作者对这部文学经典的解读。假如你也读过《包法利夫人》的话,是否会觉得福楼拜笔下那位受过贵族化教育的农家女与孟小书笔下的吉安的母亲构成了微妙的互文性?

有意思的是,在表现人性和人的内心世界时,作家们总是愿意以非正常人作为剖析的对象。方方的《声音低回》,主人公阿里是一位智障患者,但他可以说是东亭一带生活得最快乐的人,就因为他有一个伟大的母亲,母亲要为儿子遮风挡雨,为儿子克服一切障碍。母亲是这篇小说的灵魂。方方把母亲交待清楚后就让她突然离世,在后边的故事情节中母亲是缺席的,然而读者分明能感受到母亲的强大力量。单从塑造人物的角度说,方方以无形写有形,塑造了一个缺席却始终在场的母亲形象,这是小说叙述的一种技巧,方方运用得娴熟自如。当然,方方这样写也使得小说所要表现的爱不局限在母爱。在母亲看来,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获得幸福,既然智障者无力自己获得幸福,那么就应该帮助他获得幸福。所以母亲在临死前托付自己丈夫时也是这么说的:“要对得住他的命。”在这里,方方传达出可贵的民主意识与平等意识:任何一个生命,都有权利获得社会的尊重,都有权利从社会中获得幸福。小说还写了一位勇于担当、信守承诺的年轻人,他就是弟弟阿东。母爱保护了阿里,而阿东则让母爱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爱,他证明了一个真理:人类之间的爱是共通的。

中短篇小说的作家阵营出现了越来越多的80后、90后。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辈出是时间永恒的规律,不足为奇。但难得的是,我们从这些新人身上,能够感受到他们对纯文学的追求和信仰,也能够感受到文学经典对他们的影响。

奥门新萄京网址,铁凝的短篇小说《七天》,通过一个荒诞的情节,蕴含着密集的思考。故事从现实中普遍存在的工业污染切入,作者对这种污染的危害进行了全方位的揭露,所以评论家段崇轩称这篇小说“是对现代工业科技乃至整个现代社会的尖锐反思”。

班宇的短篇小说《逍遥游》有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标题,但读了小说便知道这完全是一篇直接沉入基层一线的小说。几个人物的生活是如此艰难。但我惊异于年纪轻轻的班宇竟有如此坚忍的心,并没有被如此沉重的生活所击倒,而是设法帮扶那些无助的人在困扰中获得短暂的喘息,去安抚一下疲惫的身体。从这里,我看到了一位年轻作家对文学的信仰。用他本人的话说,就是要“借着些微光芒,复述或者创造一个世界,以区别于混沌、牢固的日常”。

卢一萍是一位长期生活在西北边陲的军旅作家,他的《光荣牺牲》讲述的故事很简单:一位刚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杨烈被分配到海拔五千多米的天堂湾边防连,由于不适应高原气候而猝死在厕所里。但当卢一萍以战争的眼光注视此事时,就发现了一个最简单却又容易被遗忘的问题——杨烈猝死的地方是“生命禁区”。卢一萍便沿着“生命禁区”一路质疑,发出了一位作家出于人文关怀的批判声音:为什么没有人给上高原的军人进行体检?为什么不能给上高原的军人进行适应性的训练?小说的批判力度还在于,作者进一步写出杨烈死后部队各个方面的反应,这些反应揭露出部队普遍缺乏“生命禁区”的意识。作者在书写军旅生活时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批判锋芒,这体现出思想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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